第七天 Kindle 电子书 by 余华 请将我安放在“死无葬身之地”

《第七天》延续了余华一贯的直白风格,本书甚至将这种风格贯彻得更加彻底。无需繁琐的结构,摒弃复杂的技巧,没有矫饰的语言,除了“父亲”,作者甚至没有刻意塑造书中其他任何一个人物的面貌。所有人同声相应,以沉潜在故事背后的模糊面目出现,在传到我们耳畔来的悲歌之下,他们是一大片低沉的和声,无穷无尽,在四野里齐声歌唱。——他们就是我们。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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拿到书,迫不及待地一口气读完,我终于可以心平气和地想一想这个“故事”。出门无所见,白骨蔽于野,在这个没有一丝活气的故事里,所有人都已死去,魂魄流离失所无处栖息,仿佛活着就是为了讲述如何死去。生前的生活充满刻骨的压抑和忍耐,死亡的过程简单而爆裂,只有死后,在那个如童话一般轻柔的死境,四散的惊恐的灵魂,在那里找到了真正的归属地。

这的确是个比《活着》更绝望,比《兄弟》更荒诞的故事,作者用最简单直白的语言以近乎裸裎的方式呈现了现世人生。阅读的过程,仿佛整个人浸没在冰冷的深潭,周围一片深黯,压抑、绝望,令人憋得透不过气来。直到最后一句声落幕沉,满心就只剩一股寒意从头到脚浸遍了五脏六腑,悲凉。

荒诞:魔幻与现实

两条蜿蜒的铁轨,挤满了人的铁皮火车厢,肮脏污浊的火车厕所——在很多人的记忆中,这样的场景并不陌生。而“我”,就在火车开动的一瞬,从肮脏的坑道中掉落到铁轨上,生不逢时地来到了人间。——生不逢时,这是余华式的黑色幽默,或许,本来如此,生命就是一场阴差阳错的玩笑。

可惜命运或许可以戏谑,生活的本来面目却是冰冷的残酷。当现实转化成文学语言,小说中讲述的故事显得荒诞不经。在故事的一开篇,“我”已经是个死人,没人替“我”净身、戴孝,“我”把绣有爱人名字的睡袍当作寿衣,撕下黑布衬衫当作黑纱,孤身一人遍体鳞伤地奔赴火葬场。“我”没有墓地,故而只能做个真正的孤魂野鬼,游荡在阴阳两界,在寻找栖息地的过程中,我遇到了一个又一个与我有相似处境的游魂,在“我”遇到的魂魄中,有因为男友送了自己一个山寨苹果手机而跳楼身亡的鼠族少女;有为给死去的女友买块墓地而跑去黑窝点卖肾的鼠族青年;有身穿高级寿衣即将前往高级墓地的权贵富商,有陷入高官贪腐丑闻而自杀身亡的美丽前妻;有遭遇强拆被压死在自己家中的钉子户夫妇……“我”串联了他们的人生。作者用这样看似荒诞的简单结构串联起世事的纷纭乱相,在这个看似荒诞不经的世界里,全市的交通大拥堵是为了给市长的灵车让路;城市中的河道上漂浮着无人认领的孩尸,世事笼罩在一场荒诞不经的大雾中,浸染着一种压抑的灰。七天,我遇到一个又一个游荡的灵魂,从他们口中得知的生前往事,像炮弹,一个又一个落地开花,炸得人喘不过气。

爆炸、火灾、强拆、车祸、地陷、食品安全、贪腐……我们并不陌生,它们就发生在我们身边,每一天,每一秒,报纸上,电视中,微博里,也可能就在我们身边、甚至发生在自己身上。——对我们大多数人来说,发生在别人身上的事,始终可以是一笑而过一声叹息,发生在自己身上,则成了真正无可挽回的悲剧。所有这些在他人眼中的荒诞,只有生活在这里的我们知道,这是一部包裹着荒诞外衣的现实性作品,并非所谓的“魔幻现实”,而是现实的本相。

绝望:这样一个世界

余华关注的始终是小人物的故事。而与往常不同,这一次他写的是所有人的故事。

这个狂乱、荒诞的世界,我们生得心惊胆战小心翼翼,呼吸着有毒的空气,吃着化学添加的食品,喝着被污染过的水,住着质次而价高的房子,心惊肉跳地浏览着微博上新闻里时时出现的爆炸、火灾、车祸、地陷……各种致人死地的新闻,还要时刻担心出门会不会遇上酒驾,走路会不会发生地陷,坐地铁会不会遇见暴徒被划伤脸扎了针。我们害怕死亡,其中的一个原因是,我们死不起。死的代价太昂贵,只好活着,权且忍耐着偷生。——我们脚下的土地,看上去好像十分牢固,可一旦出了什么事,就会一头沉下去。而且一旦沉下去就再也不可能恢复原状。然后只好一个人在下边那个昏暗的世界活着。

行行重行行,一停又一停的轮回,在读《第七天》的过程中,我常常没来由地联想到马尔克斯笔下的马孔多。那个异国人眼中充满荒诞色彩的湿闷的小镇。《没有人写信给他的上校》结尾,掷地有声的“吃屎”二字宣泄了无处安放的愤怒,《第七天》的结尾,那一句“死无葬身之地”,则令人从头到脚腾地升起一股寒意,那是比死更寒冷的——绝望。

直白与隐喻:我们的阴阳两界

《第七天》延续了余华一贯的直白风格,本书甚至将这种风格贯彻得更加彻底。无需繁琐的结构,摒弃复杂的技巧,没有矫饰的语言,除了“父亲”,作者甚至没有刻意塑造书中其他任何一个人物的面貌。所有人同声相应,以沉潜在故事背后的模糊面目出现,在传到我们耳畔来的悲歌之下,他们是一大片低沉的和声,无穷无尽,在四野里齐声歌唱。——他们就是我们。

同所有面目模糊的故事讲述者不同,作者极力塑造了一个温柔敦善的父亲形象。这个平凡朴实的铁路扳道工,一辈子兢兢业业,为了捡来的“我”穷尽了一生的幸福。父亲的爱是我一生唯一的温暖和慰藉,无论生前抑或死后,我对失踪的父亲汲汲不倦地寻索,喻示着人性中渴望温暖、渴望爱的天性。

父亲是爱和温暖的化身,也是传统的隐喻。温柔敦厚、无私奉献、恪尽职守、兢兢业业……不知从何时起,这些品质已经一点一滴渐渐被推远,安全感和信任度逐渐从我们身上磨灭、消散,人与人之间早已变得冷漠、疏离,充满隔阂。这已是一个礼崩乐坏的时代,一个充斥着“恶”的世界,该有一场新生的洗礼,让上帝重新用七天塑造一个崭新洁净的清明世界。在火葬场,我们早该想到,那个恭谨沉默、一丝不苟,有轻柔嗓音的骨骼,就是我们一直在寻找的父亲。他哪儿也没去,他一直在阴阳两界的边界等待,他等着为我送葬。终于,他那样饱含风霜地注视着我,嗓音轻柔,您来了。是你吗?你这么早就来了。

追问:写作的意义

《第七天》令我想到了一个严肃的问题——文学的权利。或者说,我们为什么写作。

米兰•昆德拉曾说:“我认为,写作就是写那些无人敢写之事,讲那些无人敢言之语,这,就意味着要反一般人之常态。” 人生于世,便注定了我们不能脱离社会而独立存在,每个人对他所身处的国家,和在这个国家里发生的各种事件,都有自己的感情和表现手段。对于如今这世界,在众多主流作家集体“失语”,或高唱主流旋律,或寄情个人志趣的大陆文坛,余华能以一腔澎湃热血如此直白地记录这浮生乱象,不加隐晦地直指社会积弊,着实勇气可嘉。

这样的世界需要一个记录者,这样的生活需要有人替我们诉说。那些郁积在心头无从宣泄的愤怒和压抑早已麻木成一片冰凉,在余华之前,没有人用如此残酷的直白方式将它点燃、煮沸,告诉我们,这就是我们生活着的世界,这样一个世界。